半夏小說

服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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服軟

大年初三,白衡鹿過了一個平靜的上午,一早起來把家裏收拾了一下,時間差不多了便開始準備午飯。

午飯時李蘭織還在念叨夏紫帆的事,念叨完又想起來之前人家給白衡鹿介紹的相親對象,又問起了兩人的進展。

白衡鹿一直悶不吭聲地吃着飯,聽到這兒才說了一句:“沒聯系。”

李蘭織氣得摔碗:“瓜娃子,二十六咯你還要怎樣嗎?誰家的娃兒像你這麽大還不結婚生孩子?”

白衡鹿抿着唇沒說話。

老白在中間和稀泥:“好嘛好嘛,先吃飯,吃完再嗦哈。”

大概是不想大過年的鬧得太難堪,李蘭織白了這父子倆一眼,沒再繼續開口。

一家三口還算是相安無事地吃了今年第一頓團圓飯。

飯後白衡鹿收拾東西,剛忙完,手機跟掐着點兒似的震動起來。

李蘭織見他掏手機,忍不住問:“是哪個?”

白衡鹿看着屏幕上顯示的“夏紫帆”三個字就有種想要拒聽的沖動,但他也明白,逃避都是暫時的,他想把一切處理乾淨,就不能總是無視。

李蘭織伸着脖子看見兒子手機上顯示的名字,氣就不打一處來:“接!我倒要看看她還要說啥子!”

白衡鹿沒聽她的,轉身想到外面去接聽,卻被李蘭織一把拉住。白衡鹿完全沒防備,這一下差點兒被拽個趔趄,手機一個沒拿穩掉在地上,被李蘭織手疾眼快地撿了起來。

李蘭織接了電話,按下免提。

電話裏立時傳來女人抽泣聲:“衡鹿……咱們結婚吧好不好?我現在家都不敢回,生怕他們看出來我懷孕了……求求你,和我結婚吧!我實在受不了了,我現在一個人在外面,我害怕,我不想一個人過年,我想回家……”

“紫帆,”白衡鹿拿回手機,卻沒有關免提,“孩子是誰的你自己清楚,放過我,也放過你自己好不好?”

“放過你?憑什麽!我憑什麽放過你!如果不是你要分手,如果不是你不肯跟我複合,我怎麽會去喝酒喝到不省人事被人撿屍!都是因為你,因為你!我不管這個孩子是誰的,我就認定他是你的!”電話裏女人聲嘶力竭地哭吼着,“跟我結婚,我只要這個名分。你在外面怎麽玩我都不管,我不能、我不能未婚先孕,我爸會打死我的!求求你,求求你,幫幫我——”

“我不會和你結婚。”白衡鹿直截了當地拒絕道,“紫帆,我不可能跟你結婚。你知道我……”

不等他說完,夏紫帆忽然大笑起來,笑了許久停下才說:“我知道,我知道你不喜歡女的,你喜歡男的,惡心的同性戀!這不正好兒嘛,跟我結婚,你什麽都不用做就能有個孩子跟家裏做交代。我還可以給你做擋箭牌!”

“我不需要。”白衡鹿說得非常堅定,是說給夏紫帆聽的,同時也是說給自己父母聽的。

後面夏紫帆又罵了什麽,白衡鹿沒聽清,也不想再聽了。他挂斷電話,向看着自己的雙親說道:“媽、爸,我不想結婚,我不喜歡女生,我喜歡男生。”

“胡說!”李蘭織尖叫着沖過去,擡手就是兩巴掌,“胡說八道!你喜歡啥子?!你再給我說一遍你喜歡啥子?!”

白衡鹿沒躲沒閃,硬生生挨了這兩下,只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,卻依舊沒有改口:“媽,我喜歡男的。改不了,我也不想改。”

李蘭織捂着胸口順了半天氣,腿一軟就要往下栽,老白趕緊撲過去接住人,扶到椅子上坐好,又趕忙倒了杯熱水遞過來。他手都在抖,轉頭看向站在原地的白衡鹿,眼睛紅得吓人,張了好幾次嘴,才啞着嗓子擠出來幾個字:“……幺兒,你說的,都是真的?”

白衡鹿看着頭發花白、神情憔悴的父母,心髒像被一只手緊緊攥着,疼得他連呼吸都發緊,卻還是咬着牙點了頭:“是,是真的。我瞞了你們這麽多年,對不起。”

“對不起有啥子用?!”李蘭織忽然擲出手裏的水杯,滾燙的茶水潑在白衡鹿身上,燙得他一抖,卻還是站着沒動,“我辛辛苦苦養你二十六年,你就是這麽回報我的?你讓我們以後怎麽出去見人?街坊鄰居要怎麽說我們?!”

白衡鹿緊抿着唇沒說話。他知道母親在意什麽,但他也不想違背自己的意願和一個不愛的人步入婚姻,那樣摧毀的不僅僅是他自己的人生,還會耽誤那個嫁給他的女人一輩子。

李蘭織氣得直喘粗氣,嘴裏不停地說着難聽的話,怪白衡鹿,怪老白,怪老白家的列祖列宗。不知道想到什麽,一轉念她又怪自己讓白衡鹿讀書,讀那麽多書,讀得都是些狗屁,讀得心都野了!

“不行,我不同意。”李蘭織念叨着,惡狠狠地瞪着自己的獨子,“既然你在外面不學好,那就別出去了!”

說着,她起身推搡着白衡鹿往他房間去,直把他推進屋裏,嘭地關上門,從外面上了鎖。

隔着門板,李蘭織沖裏頭吼道:“不改是吧,不改你就別吃飯!我寧願你渴死餓死,也不要一個同性戀兒子!”

李蘭織說不給吃喝就是一口都不給,白衡鹿從初三中午吃過飯之後,一直到初六早上都沒再進過食水。

李蘭織犟,白衡鹿緊随,再加上遺傳了老白的悶,白衡鹿顯然比李蘭織還犟。

夜裏老白趁李蘭織睡下偷偷去看兒子,想給他送些吃的喝的,白衡鹿愣是沒碰。

老白唉聲嘆氣:“幺兒,你這是何苦撒……男的跟男的,怎麽過得下去?”

可是不知道為什麽,老白說完這話忽然想起上次兒子回家時,跟人聊手機的表情。那是他從沒在白衡鹿臉上見過的表情,眉眼松着,嘴角帶着藏都藏不住的軟,連說話的調子都輕了好幾個度。

白衡鹿看着父親花白的頭發和布滿皺紋的黝黑面龐,半晌只用乾得發啞的嗓子說了一句:“老漢兒,對不住。”

老白抹了把臉,嘆了一聲起身出去了。

白衡鹿靜靜地坐在夜色裏,一張張翻看手機裏的照片。

他這幾天完全是在靠這些照片硬撐着,過生日時拍的視頻看了一遍又一遍,還有去麻田嶺徒步時他偷拍的照片——他回憶着他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,回憶着那個人笑起來時眼角彎起的弧度,指尖輕輕摩挲着冰涼的屏幕,喉嚨裏乾得發疼,心髒卻還攢着一點不肯滅的暖意。

天慢慢亮透,廚房裏傳來動靜,李蘭織起來做飯,鍋碗瓢盆碰得叮當作響,罵罵咧咧的聲音隔着門板飄進來,說要餓到他服軟認錯。

白衡鹿靠在床頭,閉上眼睛沒應聲,他已經沒多少力氣說話了,眼前一陣陣發花,卻還是攥着手機不肯松手。

大年初七,白衡鹿本來訂了今天回京的車票,但李蘭織不肯放人,寧願他丢了工作也不允許他離開。

想走,可以,必須先找個女人把婚結了,把孩子生了!

整整四天沒吃沒喝,白衡鹿口乾到幾乎無法吞咽,意識也開始恍惚,整個人虛脫到了極點。

老白受不了了,一輩子沒反抗過李蘭織的男人開始跟她争吵,說這樣下去真的會死的!李蘭織卻依舊嘴硬,不肯松口,罵道死就死了,總比當同性戀強。

最後兩人鬧得不歡而散,李蘭織出去打牌,老白則端了水進到白衡鹿屋裏,二話不說給他灌了幾口。

白衡鹿整個人昏昏沉沉的,反應也很遲鈍,身體本能地将水吞咽下去,還想再喝,老白不敢喂了,怕他一下子喝太多身體受不住。

又過了半晌,這才把水杯再次放到兒子嘴邊,讓他再喝幾口。

白衡鹿緩過那一陣灼人的乾渴,終于有了些力氣,睜開眼看向父親。

老白摸摸他的頭發,又摸摸他因為脫水而乾癟的手臂:“幺兒……你走吧,走吧……老漢兒不圖你啥子大富大貴,就只想你好好活到起。”

白衡鹿鼻子猛地一酸,喉嚨裏堵得厲害,半天擠不出一個字,只有眼淚順着眼角砸進枕巾裏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
老白擡手抹掉兒子臉上的淚,粗糙的手掌蹭過他消瘦的面龐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我給你把門開了,你收拾東西走,趕緊回北京去……你媽那邊,我慢慢給她做工作,總能磨動的。”

“爸……”白衡鹿終于發出聲,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“我走了你們……”

“你不走留在這裏跟她犟死?”老白嘆了口氣,伸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過來,幫他往身上套,“你放心,你媽就是那股子驢脾氣,心裏疼你疼得要命,真要是看着你沒了,她才真活不下去。你先回去上班,等過段日子她氣消了,我再幫你說。”

白衡鹿咬着牙撐着起身,腳一沾地就晃了一下,老白趕緊伸手扶住他。

白衡鹿本來也沒帶多少東西回來,收拾了幾件随身必備的便往出走,他不敢多待,怕母親打牌回來撞見又鬧起來,那可就真的走不了了。

老白一路把他送到村口,眼見着他上了車才放心。

車開了,白衡鹿坐在靠窗的位置,隔着玻璃看着村口那個佝偻的身影越來越小,最後縮成一個模糊的黑點,徹底被抛在公路盡頭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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